早春的天氣乍暖還寒。青梅努力的吸收天地精華,要趁著春雨來前努力長大,免得雨一落下,梅仔也落得滿地心碎。不過,那倒樂了一旁的桂竹,筍寶寶還藏在土中,等待著春雨洗禮後一夜之間登大人,要睜開眼看看這光明世界。萬物有時,人亦如是。平常總在田裡忙進忙出的 tama dahu 悄悄收起了農具,削好的木舂、剖好的竹片、鋼索、鋼珠、喜得釘⋯⋯倒是一樣一樣的擺進了籐籃裡。
每年的 4, 5 月間是布農族舉辦射耳祭之時,各鄉各村的慶典魚貫舉行,烤肉香與小米酒香揮之不去。然而在慶典歡樂微醺的表象之下,觀光客看不見的是,早在慶典之前,農男們便戰戰兢兢的出入山林,奉行著先祖傳下來的一種人類與自然之間最原初的互動模式。這是在許多傳統文化逐漸式微的今日,仍然存活在布農社會裡的狩獵文化。
今年,順應家族射耳祭的祭前獵季,我們舉辦了「獵工坊」,除了家族裡的長輩帶晚輩之外,也邀請比較沒有機會入山的其他家族孩子一同參與獵團。就這樣,週末鳥仔還在枝頭喋喋不休的大清早,來自鸞山國小的 iman、bukun,以及家族的少年 ilan、vilian、husung,兩位長輩 tama biung 與 tama dahu,齊聚在工作室整裝待發,每人分得一個曼儀姐為大家準備的飯糰,朝著 tama dahu 手指的遠方被雲遮住的山的方向前去。(關於霍松安家族的自辦射耳祭可以參考2019的紀錄文)
目的地是鹿鳴部落的後山。這裡過去都是耕地,種些玉米、花生,如今在森林中還可見到堆疊整齊的梯田駁坎;後來改種當時經濟價值較高的梅子、桂竹,沒想到幾年後又因市場價格低落,不敷管理成本,梅園、竹園都回歸野放狀態與雜木共處。這卻也成就了野生動物的天堂,當然也是農男的菜市場。
tama dahu 與 tama biung 帶我們穿梭在他們熟悉的森林小徑中,沿途施放兩種傳統陷阱:ahu bantas(套腳陷阱)與 ahu mushut(套頸陷阱)。會說「傳統」當然是相較於更現代的飛機吊等而言。傳統陷阱大多可以自然素材製作,約略分為觸動機關、繩索、彈力裝置三個部位,其中觸動機關以竹木製作;繩索可用藤或樹皮纖維;彈力裝置則是借用生的木頭手臂,九芎、軟毛柿、青剛櫟都是首選。為了能在沿途多放幾門陷阱,tama dahu 在行前就製作了多組機關零件,並以鋼索取代自然繩索,剩下只要在現場找好彈力木就可裝置陷阱。
事實上,陷阱的製作並不困難,真正的功夫在於判斷動物出沒的位置。魔鬼藏在細節裡,樹幹上的泥痕寫下了動物的身高與身分,排遺、足跡裡的千言萬語是老練的獵人才讀得懂山林天書。我們在一處大樹下休息,滿地落葉把地板鋪得蓬鬆,撥開枯黃的葉子還可以找到早已被蛀光的殼斗果實,原來是大葉石櫟,lukis babu,字面上的意思是山豬的樹,「大概 11 月的時候會掉果實,山豬會來吃,這時候就可以來這裡等動物!」tama 這麼解釋。狩獵不僅要了解動物,更要了解動物與植物之間的關係,生命的互聯網連成一座森林。
我們一路巡視獵場、施放陷阱,抵達營地後迅速搭好工寮、撿柴生火。吃完晚餐時天還未暗,但眾男丁們已經鑽進被窩鼾聲大作。
家族的老長輩 tama kin 曾跟我們分享,過去的狩獵主要是以陷阱為主,設好陷阱後一個禮拜去巡,結伴的獵人互相比成績,那是沒有卡啦 ok 的時代的娛樂;不過頭燈普及之後,夜間巡獵成為一種更常見的狩獵方式。
男丁們在上半夜就爬出被窩,天飄著濛濛雨,但大夥臉上沒有一點游移。穿起雨衣雨褲,背上籐籃揹架,頭燈的光束在營地窸窸窣窣,夜巡獵團準備出發。人員分為兩組,兩個長輩各帶一名少年,消失在暗黑的森林之中;至於國小的孩子沒有得到夜遊的權利,只能留在火邊擔當餵木頭的重責,期待父兄帶回祖先的禮物。遠處偶爾傳來火藥聲響,孩子們興奮的討論猜測。只不過期待的心終究擋不住睡意,一個小時、兩個小時、三個小時過去,父兄仍未歸來,孩子已經先回夢鄉了。
隔天清晨,籐籃裡多了幾隻棕毛四腳獸,看來祖先並不太計較孩子的貪睡,依然慷慨的給了我們許多禮物。獵物的處理比起拿取更為重要,也是孩子必須優先學習的。tama dahu 領著大家進行解剖,先用小刀劃開動物的皮衣,以指腹與拳頭按推肌肉,一點一點的將皮肉分離。整件皮衣退去後,動物赤裸的躺在面前,這時再輕輕劃開肚子取出內臟,並肢解頭、頸、前後腿、肋排、脊椎。tama dahu 一邊操作一邊教孩子各部位的族語:皮 sapa、頭 bungu、脖子 hudhud、前腿 hainhain、後腿 pinasah、肋骨 balang、角 vaha、尾 ikul、內臟 takingadah。整隻獵物處理好之後,tama dahu 特別慎重的切下一小塊鮮紅色的肝,拿到一旁擺在石頭上,嘴裡念念有詞的祭告。
相較於「拿取」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,「處理」獵物的過程更講求耐心與細心。肉要盡可能的不沾上土石、不留在皮上;比較硬的外層肉與比較嫩的內層肉也要分開;燻肉的火要顧好,不可以燒焦或淋雨生菌;內臟與血也都要盡可能的利用。一定要先學會好好的對待一隻獵物,才學會拿,不然就是浪費;這才是一個獵人真正的品格所在。
連續兩個週末的入山巡獵體現了布農人向山取食的文化,除了動物之外,也包含植物食材的採集。tama dahu 與 tama biung 找到了叢林裡一株高掛在樹冠層的黃藤,張牙舞爪的如一尾遨遊綠海的蛟龍。兩位 tama 用盡各種方法,爬到樹上、以樹枝勾拉、用鐮刀劈砍,最終才將藤龍拉下制伏,去掉刺鱗,滿臉微笑的帶回那一截皎白的藤之心。除此之外,我們也採集了箭筍、刺蔥、羊奶樹。如何料理?「煮湯啊!」藤心排骨湯、箭筍排骨湯、刺蔥排骨湯、羊奶樹排骨湯!長輩簡短的回答完整的說明了布農族傳統飲食文化中的「簡單」原則,萬物皆可湯,料理不求花俏,食材新鮮就是簡單的圓滿。
當天,我們就將內臟煮湯分食,其他的肉則放上烤架燻乾,要帶下山回家,分享給家人。
布農傳統中有一個 malastapang 的儀式,或稱為「報戰功」、「誇功宴」,圍成一圈的男性會依序報出自己獵到的動物數量。有趣的是,長輩總會說,獵物一定要在場有人吃到才算,不然不能報。我曾經以為這是一個避免謊報的機制,但後來慢慢發現,其實真正讓人汗顏的,不是謊報,而是沒有分享。一個獵人如果報了很多獵物,但在場的人都沒有吃到,即使是真的,他反而會因為沒有拿出來分享而無地自容。唯有分享出去的,才能真正算是自己的。
布農族總會說自己是分享的民族。狩獵文化,並不單單只是「獵」字面上如此單純的拿取行為,其中除了蘊含對動植物了解的生態智慧,更傳承著一種分享的內涵,隱藏在獵物的處理、背負、贈予、分食、祭典之中。此整套系統的傳承與實踐,才得以將人與自然、人與人,完滿的連結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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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自鸞山的 iman 與 bukun 一同參與家族獵團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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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鳴後山的野放竹林已成為農男菜市場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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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ma dahu 以現地取得的九芎木作為陷阱彈力裝置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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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ma biung 指導 bukun 製作 ahu mushut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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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man 默默觀察 tama dahu 製作陷阱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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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夥在 lukis babu 下休息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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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ukis babu 的鋸齒葉、殼斗與殘餘的果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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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先給予的山禮物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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親手為山獸脫去皮衣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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處理山獸是少年的細心修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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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鮮肝祭告,感謝山神祖靈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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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心翼翼的刺探藤龍王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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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動猛攻,拉下盤據樹冠的綠尾蛟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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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滿意足的收下藤龍之心,又是帶回去與家人分享的山林美味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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